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祂展開翅膀–那些在魚池拓荒的日子(書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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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李約
出版社: 校園書房出版社

書籍介紹

經歷過生命的破碎、掙扎,甚至走過苦難和絕望之後的心境,在烽火或者風暴過後滿目瘡痍的凌亂之下,偶然發岀一絲綠意,一株小小的苗芽,那個生命的抒發,就是文學的契機。──李約

當九二一地震癱瘓台灣的正中心地帶,當患難如洪水滔滔,淹沒一切,人心徬徨無所倚靠,神展開翅膀,遍滿全地,覆庇受苦的人;神如鷹將祂的百姓背在翅膀上,遮蔽著飽受災難的大地,也護庇著恐懼驚嚇的脆弱人心。

十多年來,李約和潔子為著福音齊心在魚池開拓,開拓的不只是當地最底層小老百姓生命的荒原,身為服事者心靈世界的荒野,也一併被上帝開展、擴張。李約原以為忙碌的傳道生活,會掩蓋掉從年輕時原先領受文字事奉的呼召,然而,就在她認為文才漸失筆頭漸鏽之際,神要她開始動筆,記錄台灣鄉村最底層的小老百姓的故事。精鍊流暢的文學筆法,深厚的文學底蘊,細數在魚池拓荒以來,五六千個日子的真實經歷。「祂展開翅膀」,正是一群鄉下小民生命故事的最佳註解,也是一個鄉村宣教士忠實記錄這些故事最深刻的體會。

走過世紀末的巨震、陪伴鄉下婦女們度過生命的煎熬、處理教會內的紛爭與聚散、面對自己內心黑暗的巨獸和纏繞的荊棘,無論哪一種遭遇,哪一個經歷,哪一個心情,李約用筆見證了上帝的劇本,雖然總是和人想像的不一樣,不變的是,祂良善的恩慈與永遠的愛,從不吝惜在各樣艱難,以恩典憐恤受苦的人,以行動覆庇信靠祂的人。

目錄

推薦序──以賽亞書的課堂 蔡麗貞
自序──曠野裡的聲音 李約

輯一:你的民多如清晨的甘露
阿麗
橡樹上的黃絲巾──義仔的故事
滾輪下的含羞草
春雨
大雪過後
交會時的亮光
亮光下的影子
纏繞的蔓藤
湯匙與高跟鞋
一個預備好的人

輯二:你的瀑布發聲,深淵就與深淵響應
就是神蹟
心中的巨鱷
世紀末的傳奇
施行聖禮的女傳道
來自伯格曼的啟發
天天
樟樹旁的對話
有祂在
我所得的,你為我持守──告別了,2009年
燦爛閃耀的喜悅──再讀以賽亞書

內容連載

滾輪下的含羞草

天還沒亮,我聽見窗戶那裡有人在敲,很輕的聲音,敲了兩下,停頓一會,再敲幾下。我過去打開窗,是秀青。趕緊開大門讓她進來,見她臉上一大片瘀青,眼睛底下黑了一塊。

「他又打妳了?」潔子從玻璃櫥櫃找出藥箱,我去溫一杯牛奶遞給她。秀青尚未開口就哭起來:「每次都是這樣,他前天到我娘家窗口叫我出去,我不肯,他就跪在那裡跪一整夜。可是我一回家,情況還是跟以前一樣。」

潔子整理著瓶瓶罐罐,把紗布裹好收起來,問她:「那這一次妳準備要怎麼辦?」
秀青低下頭來:「我還是想要離開他,我受不了這樣折磨……。你們上次講的那個婦女中途之家,我去好了。」

秀青的丈夫文祥有吸食毒品的問題,我們自從認識他們這一家之後,持續關心他們、幫助他們。然而,我們也越來越感覺無力再幫下去:他們的模式反覆如此,文祥沒錢買毒品的時候,總是跟秀青伸手要錢,不肯給錢就遭他拳打腳踢,秀青就跑回娘家。娘家也不遠,就在一條街外的距離,娘家的人總是義憤填膺一番,發毒誓非要了斷他們兩人的糾纏。其實他們的三個孩子早就在外祖家裡,這對夫妻無力照管他們。文祥總趁著夜深人靜之際,跑到岳家三合院的埕子邊,他一吹口哨秀青就會出來,抱著他哭,乍看好像都是旁人拆散他們似的。文祥這時總是訴說心聲,苦苦哀求妻子回來,而秀青也總是熬不過他的懇求,一次又一次心軟相信他這一回必定洗心革面,就跟著回去;然後故事再重演一遍,又一遍。

認識我們以後,他們似乎找到一條出路,有一陣子夫妻兩人都跟著我們讀聖經、參加聚會。特別是秀青,我帶領她一對一慕道課程,她對上帝的話語很有反應,願意信主也勸文祥信主,他們都準備要接受洗禮。這種現象,當然也大大激勵我們這兩個開拓教會的女宣教士,更加賣力探訪關懷他們。

文祥並不是那麼穩定,他努力過,試圖振作起來,也想好好工作賺錢養家,可是沒有幾天遇到什麼不如意,就又回到毒品裡頭。那些做慣他生意的人也不會放過他,不時就要找他去泡茶聊天,然後在桌子底下完成交易。

這一年暑假,就讀神學院的正修、雪妮夫婦來到魚池實習,正修過去曾經吸毒坐牢,在監獄裡悔改信主之後,立志奉獻作傳道。他跟文祥一見如故,非常談得來。正修建議我們要讓文祥進晨曦會戒毒,我們跟秀青一起鼓勵他去,文祥也已經點頭答應了,就在要去的前一天失蹤,之後關起了門,拒絕我們所有人的探訪和關懷,也禁止秀青再跟我們有任何聯絡。

秀青告訴我們,這一次是她偷跑出來的,他把窗戶釘上木板條,大門封死;秀青半夜起來搖下了一塊鬆動的木板,從窗戶爬出來,找到福音中心這裡。我們答應天一亮就去聯絡曾經介紹過的社福機構,但聯絡過後還沒有找到秀青,就聽說她又回去了。然後,故事又重演一遍。

秀青的妹妹秀紅也開始來找我們,談她姊姊的問題:「不是只有那個鍾文祥有問題,我覺得我姊也一樣有問題,她根本離不開她丈夫,我媽說他們兩人是相欠債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,想一想還是說了:「我覺得鍾文祥一定用了什麼邪術,不然我姊怎麼都走不出來?真是邪門。」

我們還是繼續關懷,當她苦苦提出要求時,也再一次積極聯絡中途之家,以及一些主內的相關機構幫助秀青,都安排好以後,到了要去的前一天,忽然人就失蹤了。過了幾天又看到她,在自家那個小雜貨舖忙進忙出,補貨進貨,文祥也在鋪子裡,幫忙搬貨上架,看樣子夫妻又言歸於好。這種情節一再重覆,感覺被耍還算小事,最難過的是,文祥越來越視我們為眼中釘。

元旦過後,秀青又跑掉了,沒人知道她跑到哪裡。文祥找到岳母家,把秀青的媽媽阿緞嫂打傷了,這一回阿緞嫂絕不善罷甘休,非要告上法院。文祥被判了好幾個月刑期,但是可處以易科罰金,秀青到處籌錢,後來錢還是跟阿緞嫂要的。他們之間的帳,別人實在算不清楚。不過法院同時也把三個孩子的監護權判給阿緞嫂,之後我們見這三個孩子只在外婆家進進出出,神情顯得比從前開朗許多。

* * *

春節過後才回家探望家人,妹妹跟我提起從前讀過的一首詩,問我出處在哪裡:

「公無渡河,公竟渡河。墮河而死,當奈公何!」

我直覺以為是在詩經裡頭,她說不是,詩經裡沒有這首短詩。我笑著說:「我哪知道?我又不是中文系的。」

妹妹也笑著說:「我還以為你甚麼都知道呢。」後來,還是從書上找到了。這詩名為《箜篌引》,出於漢朝的樂府詩。朝鮮津卒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。子高晨起渡船濯河,見到一白頭狂夫,被髮提壺,亂流而渡,其妻隨而止之,不及,遂墮河水死。於是援箜篌而鼓之,作此歌,聲甚悽愴,曲終,自投河而死。子高回家告訴妻子麗玉。麗玉傷感,乃引箜篌而寫其聲,聞者莫不墮淚。

我們姐妹如同過去說說笑笑,時當年節團圓歡聚,卻不知為何忽然談到這首詩,事後回想,恍然感悟莫非這是預警。

春節後回魚池,有一天我自己一人開車往鄰村去,經過秀青家的小雜貨鋪,心裡一動還是停下來去打招呼。秀青雙頰凹陷,眼睛裡有一股惶惑不安的神色。我說:「你怎麼越來越瘦?」

她勉強擠出笑容:「沒有啊,日子還不就這麼過?」
說著往裡面的門瞥過去一眼,簾子掀開,文祥走了出來,他一見是我,神情很不自在,但是仍然笑臉招呼,該有的問候都沒有減少。不過一提到潔子,文祥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凌厲的光,令我背脊不由得一涼:「我是很感謝你們的照顧。可是我知道邵老師也有跟我岳母他們說,叫他們去告我。」

我一聽覺得這真是天大的冤枉,潔子跟我從來不在這樣的事上,隨便跟人亂出主意:「文祥哥你誤會了,我跟邵老師絕對不會隨便扯進別人家的家務事,你不要這樣想。」

他還是不相信我的話:「我丈母娘,還有我那小姨子,她們不是都最聽你們的話?」一回頭看到秀青的眼神躲避著我,我立刻明白這話是誰說的了。氣氛越來越尷尬,只好匆匆告辭。

主日的早晨接到秀青的電話,聲音顯得慌亂不堪:「李老師你趕快過來,文祥出事了……我媽媽……送到醫院急救……。」

我趕到醫院去,他們一家人都迎上來,只有秀青跌坐在地上,散著一頭亂髮,搥打著自己的胸口,哭聲淒厲:「為什麼不連我一起殺了算了?我也不想活啊!」

其他人七嘴八舌,我總算聽出了整個輪廓:阿緞嫂向來有這習慣,就是每逢初一十五,天還沒有亮,就到村子裡的廟宇天賢宮,打掃上香,供奉鮮花水果;天賢宮離秀青開的雜貨鋪沒有多遠。這天一大早,文祥拿著一把柴刀躲在廟旁燒金紙的香塔後頭,趁岳母一進廟裡就從後面砍殺她,砍了一共廿七刀。等到他人趕到時文祥早已不知去向,阿緞嫂在送醫的途中就斷了氣。

在回教會的路途上心思茫然,隱約之中感覺這件事似乎遲早會發生,所以並沒有過度意外。我回想著那天文祥跟我說話的內容,以及他眼中偶然一閃凌厲的光,驀地整顆心提到喉頭:他下一個目標會是潔子嗎?今天潔子負責講道,他會不會在眾人安靜聽道的時候,衝進教會?如果他殺紅了眼,誰也攔不住的話該怎麼辦?之所以這樣聯想,是因為前不多久才得知國外有一位牧者前輩,就在證道的時候,被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持槍射殺。這種悲劇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嗎?若有需要,我們並不推辭為主殉道,但祂是否真的會使用這個方法?

下午消息傳來:文祥殺了岳母以後,回到他家祖厝吞下大量農藥,被人送醫急救,有生命的危險。說句良心話,我一聽到這事,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鬆了一口氣,因為至少今夜可以睡得比較安穩,不必害怕他不知甚麼時候找上門來,手上舉著那把血跡模糊的柴刀。

文祥拖了五天才斷氣,村子裡街坊鄰居議論紛紛,不准他的家人把文祥的骨灰帶進這個村。秀青回到娘家,一進門就跪在地上,額頭都磕碰出血來。那些娘家的叔伯們,揚言要把她和三個孩子都趕出去,最後來是她的老祖父和父親出面,眼淚漣漣向大家說情,娘家叔伯們咬牙切齒一甩手出門去了。秀青跪在門邊,聲嘶力竭哭喊著母親,用頭去撞棺材,三個孩子瑟縮地躲在角落。我們過去伸手把她拉起來。

秀紅木木然站在一旁,也沒哭,整個人都脫了形。見到我們的時候,眼睛才顯出一點光亮,她緊握住我們的手,說到教會的姐妹英英下午陪她去停屍間,法醫驗過以後,沒有人敢去那裡領回遺體,連她都不敢看自己母親血肉模糊的慘狀,英英竟然絲毫不懼,進出停屍間幫她處理一切事務,陪伴她扶棺回家,還一路安慰她。秀紅說:「這個恩德,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。」

一切平靜以後,我還是常常回想到春節時跟妹妹談論的那一首短短的詩《箜篌引》:

「公無渡河,公竟渡河。墮河而死,當奈公何!」

* * *

小意今年暑期到我們家裡幫忙家務,自從潔子罹癌又退休以後,我們需要有人到家裡幫忙。小意自小學五年級開始參加教會的安親班課輔,現在就讀國立高工,明年就要畢業了。這個孩子小時後程度不佳,可是很認真,潔子幫她加強數學。自從在教會參加安親課輔以後,也固定參加兒童主日學、青少契。去年她在教會接受洗禮,邱傳道帶著她與另外幾個孩子,組成青少年敬拜團。我們的家務事並不多,上午幫忙打掃清理,下午我就帶她一起查考聖經,或者讀其他的書。我作飯時她總是在一旁洗菜,一面做事一面聊天。有一次我們聊著聊著,小意說到起自己的身世:她小學一年級時母親過世,三年級時父親過世;這對年輕夫妻留下了兩兒兩女,小意是第三個,他們都跟著祖父母過活,七年前阿公帶著這四個孫子搬遷到長寮尾,以種菜賣菜維生養活他們,在這之前住在天賢宮附近,那裡有他們的祖厝。

「天賢宮?你小時候住在那裏?」我有點不可置信:「那你記不記得那裡有一個雜貨鋪?」
小意說:「我知道。那個雜貨舖的老闆娘跟我媽很要好。」

她甚至也知道曾經發生過的那個慘案,因為那是一個重大的新聞。
一個模糊的印象浮現出來,我問小意:「你媽媽是不是原住民?長得很漂亮?」
小意點點頭:「對。我媽媽是很漂亮,可是她愛喝酒。她是喝酒死掉的。」

從前的記憶又浮上心頭。我記得那時候秀青的雜貨鋪,常有一個鄰居太太來找她,卅多歲,甩著一頭蓬鬆的捲髮,歌喉很有磁性;我跟秀青上慕道課程,她過來買酒,一面說自己也是信耶穌的,我勸她一起來上慕道課程,她答應了,可是沒多久,秀青告訴我這個太太死了。

「可憐哪,孩子還那麼小,人是個好人,就是愛喝酒。」

我們嗟嘆一番,事情也就過去了,忘記了。畢竟,我那時候的心力完全放在秀青一家的事上,這個印象浮光掠影,不復存在於心底。但是,我跟小意聊到這件事的時候才赫然發現,我們會忘記的事,上帝不會忘記,祂總是在生命某個時刻裡,容許某件事浮出水面,藉此對你說話,讓你檢視過往,說不定也讓你透視未來。

對我來說,秀青可說是一個失敗的案例。我們曾經盡最大的心力幫助她和她丈夫,卻料想不到整個情況走到公無渡河的悲慘局面。這個故事傷痕累累,血跡斑斑,之後我只想盡己全力把它忘記;這十年以來,總覺得心底有某個傷痛不能碰,表面上結痂、癒合,可是不小心碰觸到了,還是會隱隱作痛。

直到遇見小意。

她帶來母親從前的照片給我看,我確認就是那位漂亮的原住民婦女。小意對於父母之間發生過的許多糾葛不甚明瞭,為什麼兩人在年輕歲月就離世,也無法探究,因為阿公從來都不跟孩子們說起。我告訴她從前跟她母親的見面之緣,即使只有一點點牽連,似乎也給小意帶來不尋常的意義。小意從小沒有母親,我則是單身未婚,有時會渴望有一個貼心的女兒,可以談心作伴。我們兩人站在流理台前,一面洗菜一面聊天,流水從水龍頭汨汨流下,彷彿一雙溫柔的手,撫慰著兩顆曾經傷痛的心。炒鍋油熱後丟下蔥蒜爆香,等一下洗淨的青菜就要下鍋。輕快的笑聲充溢在小小的廚房裡,小意不知為何事叫了我一聲,回頭見到她明亮的雙眸,微笑的嘴角,我說:「小意,你作我的女兒好了。」

她大笑起來:「可是,邱傳道和韋老師都跟我說過同樣的話耶!」
她又想了一下:「我覺得教會真像一個家。」

我把菜盛進盤子裡,叫小意擺好碗筷以後去請邵老師出來吃飯。
忽然發現,那個碰觸不得的傷痛,似乎開始癒合。這一次,大概會完全好起來。

本文出處: 校園網路書房博客來